世界的彼端，海的对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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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近黄昏时分，洛斯特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。一时脑海里全是安切尔的笑，一时又突然想起在刚多拉时不堪回忆的危险境遇。间或又不禁担心起纳恩的伤势，毕竟刚多拉没有像千羽这样连她本人都觉得有违常理的医师。千羽这个被西亚先生笑称作“神明打盹时产生的能力”，曾经号称除了死人治不活以外无病不医，如今却始终无法恢复自己的视力。
洛斯特忽而感到无比的绝望。

这一次去刚多拉之前，自己和纳恩被下达的命令是“调查关于『堕兽』的传闻并且禁止踏入『不归之森』”，该办的事没什么结果，反倒是不该犯的错一样没落下。连洛斯特自己都忘了当初是为何要闯进森林，只记得两个少年被凭空冒出来的巨大水龙着实惊到了，也说不清战斗的过程是怎样的，印象里最清晰的只是水龙那硕大的两排牙齿朝着自己的头冲过来，紧接着半个脑袋陷入剧痛，便人事不知了。
要说实力，两个人都是阶级比娅安还高的『蓝阶骑士』，不敢说一夫当关，至少也有只身对抗猛兽的本事，况且二人手里拿的都是各有来头的『晶核武器』，但凡不是遇上被捅了老巢的蜜蜂一样成群结队的远程攻击，还是有把握全身而退的。
结果在那水龙的面前不仅仅是毫无反击之力这么简单，甚至连逃脱的机会都没有。受到伤害的不只是身体，对于自尊心的打击尤其严重。

由于两只眼睛的视力不平衡，头又开始痛起来。洛斯特闭上双眼，一边这么胡思乱想着一边沉沉睡去。
睡至半夜，饥饿感像不定时的闹钟一样将洛斯特从梦中拉醒。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，他这才想起自从下午跟安切尔分享了一块蛋糕之后便没再进食，傍晚似乎有人来叫过，大概见到自己睡得正酣就没再坚持。
迷迷糊糊晃进楼道，漆黑一片。平常偶尔晚睡的时候，即使头顶的灯箱关着，脚下也会有一排微弱的地灯供人辨路。今天看来或许已经是夜深了，连这一排地灯都已经熄灭。从走廊尽头的小窗子里模糊地看见一团光，如果不是月亮，大概就是守夜的骑士所在的阁楼。
慢慢适应了黑暗以后，洛斯特凭着微弱的光线不知不觉间摸索到楼梯，顺势爬到一楼的大厅，却见后门大敞着。

一轮满月在乌云里半遮半掩地酣然沉睡着，风很小也不寒冷，只是微微有些潮湿。庭院的地面上铺着整齐的彩色砖石，听说那些白的灰的红的蓝的就象征着『星光骑士团』的各个阶层，紧紧团结在一起守护着这个王国。而庭院正中央的花坛则代表了维持着整个国家运转、这个王国最核心的『天空城』。
洛斯特走进庭院，大口大口地吸收着午夜清冽的空气。忽然瞥见花坛之后一股青烟屡屡上升，洛斯特担心是火星或者其他容易引燃的物体，匆忙奔过去。

“哟，还没睡啊。或者是……小孩儿想起远方的妈妈，哭醒了？”西亚将两只手臂横搭在靠背上，整个身体懒散地埋进花坛之前的长椅。一脸挑衅的表情让洛斯特看了就觉得此人异常欠揍。
“我只是嗅到烟臭，怕有奇、怪、的、物、种混进来。”洛斯特摊开双手，不甘示弱道。
西亚脸上半边的眉毛顿时拧成了个很不自然的形状，但随即又笑了声，将右手指间的烟凑近嘴边。黑夜里一点火光忽然明亮起来，持续了不到两秒钟，旋即又黯淡下去。

洛斯特见他不还嘴，又说道：“怎么大半夜跑出来抽烟，害怕千羽姐姐看见以后被人家讨厌么。”
“你可知道我的称号是『夜之守护者』？这个时间出来散散步很正常嘛。”虽然口中这么说着，但是一听见千羽的名字，西亚还是赶紧把烟掐灭了。
“倒是你，这么晚跑出来干嘛？”
“晚上没吃饭，饿了。”经他这么一问，洛斯特猛然想起自己本想找些吃的，刚才一打岔没顾上，此时顿时又觉得腹中空空，怪难受的。
被洛斯特这么一说，西亚也忽然觉得有些嘴馋，便领着洛斯特一前一后摸索进厨房。两个人在厨房里里外外翻了一阵，除了米面这类常年储备的粮食和各种调味料，就只找到些生鸡肉。
西亚一手拎着鸡肉说道：“没办法，咱们的食材一般都是当天早上去采购来的，这些恐怕还是采购员特意留下准备当早餐的。”言罢吐吐舌头，“只好委屈他们啦。”
洛斯特刚想说这样不太好，但见西亚用刀子将肉切下一小块放回原处，便没再出声。摇了摇头，觉得这大叔的思维还挺可笑的，把鸡肉全干掉还好，留下这么尴尬的一小块，岂不是存心让人生气。

西亚没有理会这些，只是自顾自地点火忙碌起来。深夜里不敢闹出太大动静，又没有多少可用的食材，便只是将肉切做一大一小两块，分别架在火上，一边用火烘着一边涂上各味调料。
洛斯特站在身后，望着这个被火焰的光晕笼罩住的背影，忽而想起七年之前初次与他相见的场景。

小时候的洛斯特与母亲一直生活在加尔萨斯。家乡终年积雪，气候并不算和善，因此只有为数不多的当地人世代生活在那里，鲜有后来的外人定居。
好在母亲身手还算不差，常常猎一些野鹿野兔之类的小动物来，加尔萨斯的冰河里又总可以钓到当地特有的营养丰富的寒白鱼，因此洛斯特的身体自小就很硬朗。
生活上照顾得无微不至，其他方面自然也是处处用心。不仅仅教会了洛斯特各种知识，更是让他自幼便勤练其父亲留下的封印术，到十岁左右时已然可以将其中的大半运用自如。只是每次洛斯特追问起自己的父亲时，母亲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，只告诉他父亲已死，将来适当的时机自然就会明了一切。

这种平静的生活在西亚到来的那一天便戛然而止。时年洛斯特刚满12岁，虽然在母亲的熏陶下性情淡定，但毕竟还是小孩子，家中突然有人造访难免激动，不时围着西亚问东问西。当然母亲俨然是知道西亚此行是为了带走洛斯特，故而那天的晚餐格外丰盛。
洛斯特当时躲在厨房外头偷望着母亲忙碌的身影，如今回想起来，竟与眼前这个男人的此时此景一般无二。

“咱们有多久没如此亲密地在一起吃东西了呢。”西亚用力嗅了嗅烤肉溢出的香气，故作不舍地将大块的鸡肉递到洛斯特跟前，“你不是饿了嘛，好心让给你。”
洛斯特一把接过来，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。
“噢噢，烫。”
“废话哈哈哈哈。”西亚得意地看着洛斯特被烫得直吐舌头，一边用手撕开自己的那块鸡肉，放进口中咀嚼道，“你慢点吃嘛，我又不跟你抢。”思忖一阵，又说：“我什么时候跟你抢过？”

自从将洛斯特领进骑士团，教导他的责任便落在了西亚的肩上。虽然当时西亚也不过二十三四岁，但已然是骑士团的首脑，经历与见识都比同龄人多得多，看待洛斯特也如自己的孩子一般。见到他闲散惯了，不太适应骑士团里井然有序的生活方式，西亚就像父亲一样常常带着他跑去山林溪边过几天狩猎打渔的生活，顺道也方便用实战锻炼他家传的封印术。那时候露宿时，西亚也是像今天这样烤肉烧鱼，虽然那样的条件下不如现在这般滋味丰富，却也令洛斯特记忆犹新。
后来洛斯特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，被西亚带去野外的次数也就慢慢减少。一来有了两三个要好的朋友，比如纳恩和娅安，西亚担心总享受这样的特殊待遇担心会招来闲话，反而更加显得不合群，再者随着年龄的增长，洛斯特也开始参与到骑士团的大小任务当中，与西亚两个人互相交流的机会也渐渐减少。

此时洛斯特听见这么一句，也不由得想起那段日子，虽然长大后就很少跟西亚单独相处，但二人的感情仍然如同父子一样，既割舍不下，又互相别扭。
“只可惜你的手艺倒越来越差。”洛斯特一只手肘架在厨案上，眼皮都不抬地悻悻道。
“瞎说。”西亚自信地看着他，“你是平庸的东西吃惯了，味觉都退化了。”
“明明就是自己的水平倒退，不甘心向年龄认输的大叔。”
这一句直呛得西亚差点把口中的鸡肉吐出来。虽然已经有三十出头，可即使是在整个骑士团里，西亚的相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，丝毫没拿自己的年龄当回事。被洛斯特这么一激，他反倒认真了起来：“叫我大叔，好啊，大叔今儿教教你做人的道理。”言罢，三两口将手中剩下的烤肉塞进嘴里，便摆出一副要上前的架势。
洛斯特一身的格斗技法都是西亚教的，自然深知他在这方面的造诣。号称全骑士团第一的格斗术不是闹着玩的，洛斯特连忙道：“我错了，我错了，别在这儿打架，深更半夜的吵醒大家不好不好。”

西亚自然没打算真的动手，只是忽然怀念起当时教导洛斯特的日子，不禁觉得手痒，问道：“你的三叉戟呢？”
“在手里……你干嘛。”由于擅长的是封印术，所以洛斯特通常都是将武器用术式封印在自己的右手中，平常随身携带方便，临战时也好迅速拿出来使用。此时见他居然问起自己的武器，怕他真的想动手，自己决然是打不过的，便做好逃跑的准备。
西亚摇摇头，说：“我现在不跟你打，不用逃。不过有段时间没见识你的身手了，等你的眼睛好了……”正想往下说，猛然想起千羽的话，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。
洛斯特倒是故意装作淡然地说道：“好啊，等我的眼睛好了。千羽姐不是说过，等到『星祭』的时候就能见到静攸大人吗，她们两个合力总没问题了吧。”

“啊，我想是没问题的。在那之前，你可不能灰心呐，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的。”半晌，想起自己多久没与西亚正经说过话了，黯然叫了一声，“师父。”

— Part02 END —